高中語文/必修一/包身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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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衍,1995年逝世,逝世不足50年,作品1935年發表,不在1926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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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是舊曆四月的中旬了,上午四點過一刻,天還沒亮,睡在擁擠的工房裡的人們已經被人吆喝著起身了。一個穿著和時節不相稱的拷綢衫褲的男子大聲地呼喊:「拆鋪啦!起來!」接著,又下命令似地高叫:「『蘆柴棒』,去燒火!媽的,還躺著,豬玀!」

  七尺闊、十二尺深的工房樓下,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十六七個被罵做「豬玀」的人。跟著這種有威勢的喊聲,充滿了汗臭、糞臭和濕氣的空氣里,很快地就像被攪動了的蜂窩一般騷動起來。打呵欠,嘆氣,叫喊,找衣服,穿錯了別人的鞋子,胡亂地踏在別人身上,在離開別人頭部不到一尺的馬桶上很響地小便。女性所有的那種害羞的感覺,在這些被叫做「豬玀」的人們中間,似乎已經很遲鈍了。她們會半裸體地起來開門,拎著褲子爭奪馬桶,將身體稍稍背轉一下就公然在男人面前換衣服。 

  那男子虎虎地向起身慢一點的人的身上踢了幾腳,迴轉身來站在不滿二尺闊的樓梯上,向樓上的另一群人呼喊:「揍你的!再不起來?懶蟲!等太陽上山嗎?」 

  蓬頭,赤腳,一邊扣著鈕扣,幾個還沒睡醒的「懶蟲」從樓上衝下來了。自來水龍頭邊擠滿了人,用手捧些水來澆在臉上。「蘆柴棒」著急地要將大鍋子裡的稀飯燒滾,但是倒冒出來的青煙引起了她一陣猛烈的咳嗽。她十五六歲,除了老闆之外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姓名。手腳瘦得像蘆柴棒一樣,於是大家就拿「蘆柴棒」當了她的名字。 

  這是上海楊樹浦福臨路東洋紗廠的工房。長方形的用紅磚牆嚴密地封鎖著的工房區域,被一條水門汀的小巷劃成狹長的兩塊。像鴿籠一般,每邊八排,每排五戶,一共是八十戶一樓一底的房屋,每間工房的樓上樓下,平均住宿三十多個人。所以,除了「帶工」老闆、老闆娘、他們的家族親戚和穿拷綢衣服的同一職務的打雜、「請願警」等之外,這工房區域的牆圈裡面,住著二千個左右衣服破爛而專替別人製造紗布的「豬玀」。 

  但是,她們正式的名稱卻是「包身工」。她們的身體,已經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包給了叫做「帶工」的老闆。每年??特別是水災、旱災的時候,這些在日本廠里有門路的帶工,就親身或者派人到他們家鄉或者災荒區域,用他們多年熟練了的、可以將一根稻草講成金條的嘴巴,去遊說那些無力「飼養」可又不忍讓他們的兒女餓死的同鄉:「還用說?住的是洋式的公司房子,吃的是魚肉葷腥。一個月休息兩天,我們帶著到馬路上去玩耍。嘿,幾十層樓的高房子,兩層樓的汽車,各種各樣好看好用的外國東西……老鄉!人生一世你也得去見識一下啊!??做滿三年,以後賺的錢就歸你啦!我們是同鄉,有交情。??交給我帶去,有什麼三差兩錯,我還能回家鄉嗎?」 

  這樣說著,咬著草根樹皮的女孩子可不必說,就是她們的父母,也會怨恨自己沒有跟去享福的福分了。於是,在預備好了的「包身契」上畫上一個十字,包身費一般是大洋二十元,期限三年,三年之內,由帶工的供給食宿,介紹工作,賺錢歸帶工的收用,生死疾病一聽天命,先付包洋十元,人銀兩交,「恐後無憑,立此包身契據是實。」 

  福臨路工房的二千左右包身工,屬於五十個以上的帶工所管。她們是替帶工賺錢的「機器」。所以,每個帶工所帶包身工的人數,也就表示了他們的排場和財產。少一點的三十五十,多一點的帶到一百五十個以上。排場大的帶工,不僅可以放債,買田,造屋,還能兼營茶樓、浴室、理髮鋪一類的買賣。 

  四點半之後,當晨光初顯的時候,水門汀路上和巷子裡,已被這些赤腳的鄉下姑娘擠滿了。她們有的在水龍頭旁邊舀水,有的用斷了齒的木梳梳掉緊粘在頭髮里的棉絮,有的兩個一組兩個一組地用扁擔抬著平滿的馬桶,吆喝著從人們身邊擦過。帶工老闆或者打雜的拿著一疊疊的名冊,懶散地站在正門出口,好像火車站剪票處一般的木柵子前面。樓下的那些蓆子、破被之類收拾了之後,晚上倒掛在牆壁上的兩張板桌放下來了。十幾隻碗,一把竹筷,胡亂地放在桌上,輪值燒稀飯的就將一洋鉛桶漿糊一般的薄粥放在板桌中央。她們的伙食是兩粥一飯,早晚吃粥,午飯由老闆差人給她們送進工廠。所謂粥,是用鄉下人用來餵豬的豆腐渣加上很少的碎米、鍋巴等煮成的。粥菜?這是不可能有的。有幾個「慈祥」的老闆到菜場去收集一些菜葉,用鹽一浸,這就是她們難得的佳餚。 

  只有兩條板凳,其實,即使有更多的板凳,這屋子也不能同時容納三十個人吃粥。她們一窩蜂地擠攏來,每人盛了一碗,就四散地蹲伏或者站立在路上和門口吃。添粥的機會,除了特殊的日子,比如老闆、老闆娘的生日,或者發工錢的日子之外,通常是很難有的。輪著擦地板或倒馬桶的,常常連一碗也盛不到。洋鉛桶空了,輪不到盛第一碗的還捧著一隻空碗。於是老闆娘拿起鉛桶到鍋子裡去刮一下鍋巴、殘粥,再到自來水龍頭邊去衝上一些冷水,用她那剛梳過頭的油手攪拌一下,氣烘烘地放在這些廉價的「機器」們前面。 

  「死懶!躺著死不起來,活該!」 

  十一年前內外棉的顧正紅事件之後,尤其是四年前的「一·二八」戰爭之後,日本廠家對於這種特殊的廉價「機器」的需要突然地增加起來。他們大量用這種沒有「結合力」的「包身工」來代替普通的自由勞動者。據說這是一種極合經濟原理和經營原則的方法。 

  第一,包身工的身體是屬於帶工老闆的,所以她們根本就沒有「做」或者「不做」的自由。她們每天的工資就是老闆的利潤,所以即使在她們生病的時候,老闆也會很可靠地替廠家服務,用拳頭、棍棒或者冷水來強制她們去做工。就拿上面講到過的「蘆柴棒」來做個例吧(其實,這樣的事倒是每個包身工都會遇到的),有一次,在一個很冷的清晨,「蘆柴棒」害了急性的重傷風而躺在床(其實這是不能叫作床的)上了。她們躺的地方,到了一定的時間是非讓出來做吃粥的地方不可的。那一天,「蘆柴棒」實在不能掙扎著起來了,她很見機地將身體慢慢地移到屋子的角上,縮做一團,儘可能地不占屋子的地位。可是在這種工房裡面,生病躺著休息的例子是不能開的。一個打雜的很快地走過來了。幹這種職務的人,大半是帶工的親戚,或者是在地方上有一點勢力的流氓,所以在這種地方,他們差不多有生殺予奪的權力。「蘆柴棒」的喉嚨早已啞了,用手做著手勢,表示沒有力氣,請求他的憐憫。 

  「假病!老子給你醫!」 

  打雜的一手抓住「蘆柴棒」的頭髮,狠命地把她提起來往地上一摔。「蘆柴棒」手腳著地,打雜的跟上去就是一腳,踢在她的腿上,照例又是第二、第三腳。可是打雜的很快地就停止了。據說那是因為「蘆柴棒」那突出的腿骨,碰痛了他的腳趾。打雜的惱了,順手奪過一盆另一個包身工正在摸桌子的冷水,迎頭潑在「蘆柴棒」頭上。這是冬天,外面在刮寒風,「蘆柴棒」遭了這意外的一潑,反射地跳起來。於是在門口刷牙的老闆娘笑了:「瞧!還不是假病!病了會好好地爬起來?一盆冷水就醫好了!」 

  第二,包身工都是新從鄉下出來,而且大半都是老闆的鄉鄰,這在「管理」上是極有利的條件。廠家除了在工房周圍造一條圍牆,門房裡置一個請願警,門外釘一塊「工房重地,閒人莫入」的木牌,使這些鄉下小姑娘和外界隔絕之外,將管理權完全交給了帶工老闆。這樣,早晨五點鐘由打雜的或者老闆把她們送進工廠,晚上六點鐘接領回來,她們就永遠沒有和外頭人接觸的機會。所以包身工是一種「罐裝了的勞動力」,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使用,絕沒有因為和空氣接觸而起變化的危險。 

  第三,那當然是工價的低廉。包身工由帶工帶進廠里,廠方把她們叫做「試驗工」和「養成工」。試驗,意思是試驗有沒有工作的能力;養成,意思是將一個「生手」養成「熟手」。最初,工錢是每天十二小時大洋一角至一角五分,工作是不需要任何技術的掃地、開花衣、扛原棉、送花衣之類。幾個星期之後就調到鋼絲車間、條子間、粗紗間去工作。一些在日本通常是男工做的工作,在這裡也由這些工資不及男工三分之一的包身工們擔負下來。 

  五點鐘,上工的汽笛聲響了。紅磚「罐頭」的蓋子??那扇鐵門一推開,帶工老闆就好像趕雞鴨一般把一大群沒鎖鏈的奴隸趕出來。包身工們走進廠去,外面的工人們也走進廠去。 

  織成衣服的一縷縷的紗,編成襪子的一根根的線,穿在身上都是光滑舒適而愉快的。可是從原棉製成這種紗線的過程,就不像穿衣服那樣的愉快了。紗廠工人的三大威脅,就是音響、塵埃和濕氣。 

  沒有人關心她們的勞動條件!這大概是自然現象吧,人在這三種威脅下面工作,更加容易疲勞。但是野獸一般的「拿摩溫(工頭)和「盪管」(巡迴管理的上級女工)監視著你。只要斷了線不接,錠殼軋壞,皮輥擺錯方向,乃至車板上有什麼堆積,就會遭到毒罵和毒打。包身工是「拿摩溫」和「盪管」們發脾氣和使威風的對象。在紗廠,活兒做得不好,罰規大抵是毆打、罰工錢和「停生意」三種。那麼,從包身工所有者??帶工老闆的立場來看,後面的兩種當然是很不利的了。罰工錢就是減少他們的利潤,停生意非特不能賺錢,還要貼補二粥一飯,於是帶工頭不假思索地愛上了毆打這辦法了。每逢端節重陽年頭年尾,帶工頭總要送禮給「拿摩溫」們。那時候他們就會拍馬地說:「總得請你幫忙,照應照應。我們的小姑娘有什麼事情,儘管打,打死不要緊,只要不是罰工錢停生意。」 

  打死不要緊,在這種情形之下,包身工當然是「人得而欺之」了。有一次,一個叫做小福子的包身工整好了爛紗沒有裝起,就遭了「拿摩溫」的毆打,恰恰運氣壞,一個「東洋婆」(日本女人)走過來了,「拿摩溫」為著要在主子面前顯出他的威風,和對東洋婆表示他管督的嚴厲,打得比平常格外著力。東洋婆望了一會,也許是她不歡喜這種不「文明」的毆打,也許是她要介紹一種更「合理」的懲戒方法,走近身來,揪住小福子的耳朵,將她扯到救火用的自來水龍頭前面,叫她向著牆壁立著;「拿摩溫」跟著過來,很懂東洋婆的意思似地,拿起一個丟在地上的皮帶盤心子,不懷好意地叫她頂在頭上。東洋婆會心地笑了:「這個小姑娘壞得很,懶惰!」 

  「拿摩溫」學著同樣生硬的調子說:「這樣她就打不成磕睡了!」 

  這種「文明的懲罰」,有時候會叫你繼續到兩小時以上。兩小時不做工作,趕不出一天該做的活兒,那麼工資減少而被帶工老闆毆打,也就是分內的事了。毆打之外還有餓飯、吊起、關黑房間等等方法。 

  在一種特殊的優惠的保護之下,吸收著廉價勞動力的滋養在中國的日本紗廠飛躍地膨大了。單就這福臨路的日本廠子講,一九○二年日本大財閥三井系的資本收買大純紗廠而創立第一廠的時候,錠子還不到兩萬,可是三十年之後,他們已經有了六個紗廠,五個布廠,二十五萬個錠子,三千張布機,八千工人和一千二百萬元的資本。美國的一位作家索洛曾在一本書上說過,美國鐵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面,都橫臥著一個愛爾蘭工人的屍首。那麼,我也這樣聯想,日本紗廠的每一個錠子上面都附托著中國奴隸的冤魂! 

  「一·二八」戰爭之後,他們的政策又改變了,這特徵就是「勞動強化」。統計的數字,表示著這四年來錠子和布機數的增加,和工人人數的減少。可是在這漸減的工人裡面,包身工的成分卻在激劇地增加。舉一個例,楊樹浦某廠的條子車間三十二個女工裡面,就有二十四個包身工。一般的比例,大致相仿。即使用最少的約數百分之五十計算,全上海三十家日本廠的四萬八千工人裡面,替廠家和帶工頭二重服務的包身工總在二萬四千人以上。 

  兩粥一飯,十二小時工作,勞動強化,工房和老闆家庭的義務服役,豬一般的生活,泥土一般地被踐踏???血肉造成的「機器」,終究和鋼鐵造成的不同;包身契上寫明三年期間,能夠做滿的大概不到三分之二。工作,工作,衰弱到不能走路還是工作,手腳像蘆柴棒一般的瘦,身體像弓一般的彎,面色像死人一般的慘,咳著,喘著,淌著冷汗,還是被壓迫著做工。比如講「蘆柴棒」吧,她的身體實在太可怕了,放工的時候,廠門口的「抄身婆」(抄查女工身體的女人)也不願意用手去接觸她的身體:「讓她揩點油吧?骷髏一樣,摸著她的骨頭會做惡夢!」 

  但是帶工老闆是不怕做惡夢的!有人覺得她太難看了,對老闆說:「比如做好事吧,放了她!」 

  「放她?行!還我二十塊錢,兩年間的伙食、房錢。」他隨便地說,迴轉頭來對她一瞪,「不還錢,可別做夢!寧願賠棺材,要她做到死!」 

  「蘆柴棒」現在的工錢是每天三角八分,拿去年的工錢三角二分做平均,兩年來帶工老闆從她身上實際已經收入二百三十塊錢了! 

  像「蘆柴棒」一般的包身工,每一分鐘都有死的可能,可是她們還在那兒支撐,直到被榨完殘留在皮骨里的最後的一滴血汗為止。 

  看著這種飼料小姑娘謀利的制度,我不禁想起孩子時候看到過的船戶養墨鴨捕魚的事了。和烏鴉很相像的那種怪樣子的墨鴨,整排地停在船上,它們的腳是用繩子吊住了的,下水捕魚,起水的時候船戶就在它的頸子上輕輕地一擠,吐了再捕,捕了再吐。墨鴨整天地捕魚,賣魚得錢的卻是養墨鴨的船戶。但是,從我們孩子的眼裡看來,船戶對墨鴨並沒有怎樣虐待,而現在,將這種關係轉移到人和人的中間,便連這一點施與的溫情也已經不存在了! 

  在這千萬被壓榨的包身工中間,沒有光,沒有熱,沒有溫情,沒有希望……沒有人道。這兒有的是二十世紀的技術、機械、體制和對這種體制忠實服役的十六世紀封建制度下的奴隸! 

  黑夜,靜寂得像死一般的黑夜!但是,黎明的到來,畢竟是無法抗拒的。索洛警告美國人當心枕木下的屍首,我也想警告某一些人,當心呻吟著的那些錠子上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