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标准汉语/绪论/语言概说
在学习现代标准汉语之前,我们需要知道语言是什么。
我们可能会说,人与其他动物的显著区别就是人会说话,人有语言[马 1],语言是人类独有的。果然如此吗?
语言是人类特有的工具
[编辑]我们可以从两方面讨论这个问题。[2]
- 其他生物是否真的没有「语言」?如果我们认为「语言」衹是传达信息的工具,那么其他生物当然有「语言」,例如蜜蜂的舞蹈、蚂蚁的触角、鸟类的鸣叫、鲸鱼的高音;但如果我们认为「语言」必须要有说出来的丰富多彩的话语,必须能够表达无穷无尽种类的信息,那么「语言」确实是人类独有的——或者说,人类的语言相比其他动物的传讯方式有着明显的甚至根本的区别。
- 其他生物是否能学会人类的语言?譬如猫狗可能可以「听懂」我们的叫唤,鹦鹉可以模仿我们的声音,但我们并不能和他们讨论公寓、工厂、火星,因为他们「学会」的衹是只言片语,而不是我们整个语言系统,也不能用语言表达他们自己的想法——更可能是简单的条件反射。即使是灵长动物,如黑猩猩,在严格的训练下也衹能懂得基础的词语和手势,尚未有证据证明他们能学会整套语言系统。
即使我们对于语言是否是人类独有存在疑虑,人类在通讯能力上是大大超过其他动物的,说语言是人类相比于其他动物的显著特征,大概没有问题。[3]
因此,我们可以说,语言是人类特有(甚至可以说是独有的)的传达信息的工具。但这样衹是表达了语言的功能,没有展示它具体是个什么东西。也就是说,它本身的性质是什么?它有什么特征?
语言的特征
[编辑]谢国平《语言学概论》总结了语言的十六个特征:[4]
- 声音—听觉的传讯管道:话语是以声音的形式传播的,说话者发出声音,听话者通过听觉系统接受声音。
- 广播传讯与定向接收:声音是像四面八方传播的,因此说话者发出的话语也是以广播的方式传播;而听话者接收到声音后,大脑可以判断声音来源的方向。
- 迅速消失的信号:声音转瞬即逝,说话者闭上嘴,话就消失了。
- 可交替性:一般来说,每个人都能是说话者,也能是听话者。
- 完全回馈:说话者能听到自己的发出的所有的信号,我们是一边说一边听自己的话语的。一旦失聪,或者在实验室中延缓声音的接收,我们说话就十分不顺。
- 专门化:语言系统的主要功能是发出及接收信息,没有生理上的功能,说话与否并不影响呼吸、消化、循环的人体功能。
- 具有语意:词语有固定的意思。
- 任意性(arbitrariness):词语本身、词语所表达的事物,他们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同样一个意义,在不同语言中用不同的方式表示,如汉语说的「树」,在英语却说「tree」,在拉丁语说「arbor」,无论是写起来,还是说出来,都是完全不同的。如果词语和事物能有联系,那我们应该用同一个词来表达同一个概念,然而事实上每种语言可能相近,也可能天差地别。但是,有没有反例?
- 离散性[5]:语言系统可以分为几个类别,如语音、句法等,每个类别又可以细分到不同的单位。
- 超越时空:我们谈论的事物并不需要当时在场。面前没有树的时候,我们也可以讨论树;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当代人谁都没有见过,但我们仍然能谈论他们。
- 能产性(productivity):语言的规律是有限的,但人类却能创造出无限多的句子,传递无限多的信息。
- 传统性:语言不是遗传的,需要从已经学会语言的人那边学习过来。
- 形式的二元性:语言系统可以从物理层次和语意解释系统两层分析。物理层次上,我们说的话都是声音,他们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是从语意解释系统来看,声音恰当的组合就产生了意义。
- 為不實之言的能力:人类可以说谎、支支吾吾,还可以说毫无意义的废话。
- 反身性[5]:我们可以(而且就正在用)语言来讨论语言系统本身。蜜蜂的舞动仅能表达数种意思,他们不能用舞动的方式来讨论「舞动」这一传讯系统,但我们可以用语言来讨论我们的语言系统。
- 可学习性:我们能够学会母语,能够学会多门外语。对于任何人来说,任何语言都是能够学习的。
动物的「语言」可能仅包括上面的几种特点,而一般来说,人类的语言是拥有所有上述特征的。
學者爲語言下定義時,一般會從上述特徵中總結出这五個特點:
- 系统性。
- 通过声音传递信息的符号。
- 任意性。
- 人的自主有意识的行为。
- 与文化有关的社会行为。
我们接下来会讨论到其中的某些特點。
语言是符号系统
[编辑]什么是符号
[编辑]符号是能够被用来代表其他事物的标志。譬如红绿灯上的「绿色灯」就是「可以通行」的标志,试卷上的「红色大叉」代表「回答错误」,地图上用带圈的「文」字表示学校。
符号可以分成「能指」和「所指」两个部分。
- 能指(〔法语〕signifiant,〔英语〕signifier)就是符号本身,例如绿灯的能指就是那个绿色的灯本身。
- 所指(〔法语〕signifié,〔英语〕signified)就是符号指代的事物,例如绿灯的所指就是告诉你「可以通行」。
能指和所指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是人为约定的。
- 为什么「通行」是绿色,而不是蓝、黄、白?这是人们约定的。当然你可能说交通灯的颜色可能有警示色、心理机制、光的波长等等的考虑,但你没法解释为什么偏要定在红、黄、绿三色。——譬如,警示色也是有橙色和黄色的。
- 打叉本身也没有表示「错误」的意思,这是你和老师的约定。有些情况下在方框内打叉表示「选中」,这也是分发、填写表单的双方的约定。
- 一些地图上用带圈的「文」字表示学校,而不是带方框的「文」、带圈的「校」,也是制图师们约定并写在图例中的。
这样的现象,我们称为任意性(arbitrariness)。
语言与符号
[编辑]语言是一种符号。

譬如说,汉语说的“树”,或是英语说的「tree」、拉丁语的「arbor」,我们说出来的这个词,这个语音形式就是这个符号的能指;我们心中的「高大的植物」这样的概念就是这个符号的所指。
语言也一样存在任意性。为什么我们用「shu~」这样的声音来代表这种植物,而不用其他声音代表?这是说不清楚的。「shu~」本身和这种高大的植物这样的概念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理由来代表这种高大植物。如果语言没有任意性,那么各门语言都该用同一种声音来代表同一个概念,而这是和现实不符合的。
对于语言的任意性,有人可能会这样争辩:
「有些词似乎是来自拟声。」譬如法语「fouet」(鞭子)、「glas」(丧钟)的声音可能有某种特殊的听感,但是如果我们追溯这两个词的更早的形式——拉丁语「fāgus」(山毛榉)、「classicum」(一种喇叭的声音)——就会发现,这样的联想没有依据。而再说真正的拟声词,他们也不是完全任意的,而是语言使用者约定俗成的模仿。譬如犬吠声,汉语一般说「汪汪」,英语大多说「woof」,也有的说「arf」,法语听起来像「哇」[註 1],德语听起来像「vau」[註 2]——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叫法。此外,拟声词进入语言系统后,也会跟着语言一起变化。例如英文的「pigeon」(鸽子)可能来自通俗拉丁语一个因拟声造的词「pipio」,已经和原来完全两样了。[6]
「有些感叹词,可能是人们的自发表达。」表达同样意思的感叹词,不同的语言也有不一样的说法。感叹词也会和拟声词一样,随着语言在时间流逝中的变化而变化:我们读《蜀道难》的「噫吁嚱」,很难想象哪种感叹词会这样发音,那是因为唐代的语音和现在的语音有很大区别。
不论是拟声词还是感叹词,他们的数量极少,在语言系统中是边缘的,即使并不任意,也不影响语言的性质,只能说语言存在一定的「非任意性」成分。
系统性
[编辑]语言不仅是符号,而是符号的系统。这里,我们应该更细致地厘定我们的研究对象。我们说「树」,说「我吃饭」,我们说出来的不是语言,我们是运用语言的规则说出了一些有意义的话,这些话并不是语言本身。这裏,我们用言语(〔法〕parole)来代表我们说话的动作,以及我们说出来的话;而用语言(〔法〕langue)表示一些人共同拥有的说话的系统。每个人的言语都是不一样的,但是这些人会拥有共同的语言。语言和言语相互依存:言语要想为人所理解,就必须要有语言;语言的规则又必须要有言语来建立。语言学的主要研究对象是语言(langue),而不是言语。
那么,为什么说语言是系统呢?这是因为,语言符号之间并不孤立,而是由一定规则组合起来的。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看语言的系统性。
- 组合和聚合:人在说话的时候,只能一个符号(声音符号)一个符号依次往外说,因此我们说,语言符号具有线条性。语言符号一一相连接的关系叫组合关系。例如,「我愿意走路」这句话就表现了组合关系。而「我」可以替换成「你」、「他」、「阿珍」等等,「愿意」可以替换成「想」、「讨厌」等等,「走路」可以替换成「跑步」、「写诗」、「音乐」等等,这样用具有相同作用的符号相互替换的关系便称为聚合关系。组合关系和聚合关系是对任意性的制约。
- 层级性:语言的要素可以往下细分到基础的、可能是极少的单位,比如最基础的声音的单位,大部分语言都仅有数十个。但是当语言的单位互相组合,我们就能说出无穷多句话语。
因此,我们说语言是符号系统。
语言与声音
[编辑]在先前的讲述中,我们反复提到语言的声音。传统上认为,语言是一定有声音的。你可能说,「我写下汉字,并没有说话,就没有用到声音啊」。但是你用汉字写下的中文,它也是用来记录汉语的声音的,这也是和声音密不可分的,即使你并没有说出来。也就是说,文字是语言的符号。
这一传统观点存在一个例外——手语。手语是听障人士和失语人士使用的一类语言,用手势而非声音来表达意义。现代的语言学认为,手语虽然没有语音,但也是语言。
語言與人類的自主意識
[编辑]人的言語(parole)行爲是有自主性和意識性的。人們能選擇說什麼、怎麼說,而且正如我們之前討論的,可以討論不在眼前的事物、可以欺騙、可以帶有言外之意,這些都體現了語言的自主性和意識性。甚至,語言工具可以用來討論語言本身,這是自覺的認知能力,動物的交流方式並不具備這樣的特點。
語言與社會和文化
[编辑]語言和我們所在的社會、文化有着非常密切的聯繫。
語言本身就是爲了交流而存在的,本身就是社會和文化的產物。同時,也有很多學者認爲,語言也塑造着它服務的社會和文化。學習其他民族的語言的時候,我們不僅學習抽象的語言規則,也會學習那個民族的歷史、文學、文化,學習他們的交際禮儀,學習他們對於世界的認識——譬如有些語言衹把顏色劃分爲兩類,有些語言不用東南西北而用河流的流向表達方位,有些語言的親屬稱謂詞很多有些語言很少……這些都不是天生的、遺傳的,而是在後天學習的。
語言與語言學
[编辑]研究語言的科學叫語言學(〔英〕linguistics)。
語言現象很早就進入到了人們的視野。各個文明在發展中留下了豐富的典籍,但是由於語言和文字的變化,後人已經不太能看懂前人的著作,因此產生了對古代語言的研究的學問,這稱爲語文學(philology)。進入近代以後,西歐的思想和科學得到了顯著的發展,語言研究的對象也擴大到了現代口語、世界各地的語言。到了18、19世紀,人們認識到了更多語言規律,不再爲其他學科研究語言,而是爲了研究本身而研究語言,語言學成爲了一門獨立的學科。
中国大陆教材的观点
[编辑]中國大陸的传统教材受到马克思主义语言理论和现代语言学理论的共同影响,会这樣为语言下定义:[7]
- 从结构上看,语言是由语音、词汇、语法构成的音、义结合的符号系统。
- 从功能上看,语言是:
- 人类交流的主要手段(人与人的方面);
- 人类认知世界的工具(人与社会的方面);
- 文化的载体(人与文化的方面)。
除了传统的「语音、词汇、语法」三(大)要素,也有教材引入了「语義」的因素。